2014年12月3日 星期三

日本史的黑暗英雄----平清盛

  每個國家,總有幾個倒楣的英雄人物。

    比方說中國的曹操,明明是個文武兩道、又精通人情事理的難得領袖,卻落了個幾百年來的奸臣罵名。一直要到日本的大眾歷史文學重新審視其人、再加上三國遊戲某種程度上的「能力至上主義」加持,才讓這個漢朝末期的偉大政治家受到真正應有的評價。而日本的德川家康,更是飽受「老狐狸」罵名,在豐臣秀吉人氣極高的大阪,一直到了現代還會有「咒罵家康之會」這種歷史同人團體出現。

   同樣待遇的歷史人物,還有一位威名遠播,評價卻一直都是「混帳東西」等級的,就是平家總帥平清盛。這位在某種程度上創造了日本武士時代的先驅,最近終於第一次成為日本大河連續劇的主角。但是前幾年播出、卡司堅強的NHK「平清盛」,卻是在收視率上跌了個狗吃屎,達成了史上平均收視率、單一集收視率最低的不光榮紀錄。
平清盛。為了要強調他「日宋貿易」巨頭的不中不日造型。


   會創下這個紀錄,當然有很多的原因。包括為求寫實的灰暗畫面風格、難懂的人際關係、太過莫名其妙的卡通化劇情等等。但是有兩點,其實是這個連續劇慘遭滑鐵盧的主因。

    第一,其實是平安時代末期的時代背景太過複雜,而登場人物卻又簡單到讓人受不了----這裏指的簡單並不是說登場人物較少或是政爭不常發生。相反地平安時代末期的人際關係錯綜複雜,宮廷裏的政爭和實際動刀槍的戰鬥大小不斷。但是這些時代人物們卻大多只有源、平、橘、藤原四大姓的成員,再加上你永遠搞不清楚的一大堆皇子皇孫。試想就算是日本人,誰搞得清楚平忠盛平清盛平重盛平經盛平教盛平教經到底是父子還是兄弟還是祖孫還是同姓的隔壁鄰居啊?

    第二,其實跟日本史上的一大英雄有關。也就是日文中意為對弱者同情的「偏坦判官」情結創造者,日本史戰神代表之一的源氏英雄、鎌倉幕府創始人源賴朝的弟弟源義經。可說是被源義經親自摧毀的,就是曾經極盡榮華、由平清盛一手打造的平家一族。再加上經典文學作品「平家物語」為了表現出作品主題的「盛者必衰、諸行無常」精神,而把一手創立平家帝國的平清盛描寫成了一個目空一切像郭董般的暴發戶,所以因為「秋條無落魄的久」,平家曾經佔日本總國土三分之二以上的統治權力,就在平清盛失意重病過世後瞬間土崩瓦解了。反正平家物語裏的平清盛,講難聽一點就是被描寫成一個仗勢而起、仗勢欺人的壞蛋。這也難怪這樣的人作為主角,日本人會沒什麼興趣了。

    但如果你問我,我會告訴你平清盛是個不平凡的男子。

    首先,平清盛出生於武士幾乎被貴族和皇族踩在腳下的時代。簡單說,什麼是武士?就是在京都血統排不上等只好流落到地方,用自己的才幹去打出新天地而擁有武力的下等貴族。既然同是貴族,那麼京都裏那些每天吟歌穿著上等衣料(不過他們吃的真的讓人不太能恭維)的公家們,看這些血統劣於自己的「粗人」不起也是很合理的事。而為了保障自己辛苦開墾出來的土地不莫名其妙被國家充公,這些武士們只好把土地的所有權獻給高級貴族們自己降格當管理員,還得上京都去當人家細漢、作他們的保鏢。

    出身平氏的平清盛,雖然有個「政商關係」經營得還不錯而積財有成的老爸平忠盛。而且關於平清盛的出身,因為他的生母是當時的白河法皇(出家後的天皇老爸或阿公)賜給平忠盛的侍女,所以一直有人謠傳平清盛其實真正老爸是天皇家的白河法皇。不過不論如何,當時的武士地位其實真的跟貴族和皇族比起來,再怎麼有人有錢還是像滿漢全席與蝦仁肉圓間的差異。

     而平清盛這顆蝦仁肉圓,後來居然成了日本政界滿漢全席的主菜。  

    當時的日本政治,就只繞著天皇家的內亂和貴族間的爭權而轉動。平清盛繼承了父親平忠盛的「政界游泳術」,一直避免直接參加政爭其中一方勢力,而在各方鬥爭中慢慢培植自己勢力。經過了保元之亂、平治之亂兩次天皇家牽動貴族勢力,而借由武士之手的以血洗血動亂,後來就由平家總帥平清盛獲得武力上的勝利。

平清盛人生中最大的助力、也是最大的敵人。「日本第一大天狗」後白河天皇在連續劇中的模樣。
    平清盛後來成了貴族體制中的太政大臣,也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天皇,讓自己的外孫成了幼年就繼位的安德天皇,平家一門獨佔了律令制中日本三分之二的地方首長職位。也讓平家一門有人發出了「不是平家之人就不算是人」的這種豪語。而一直熱心於日宋貿易的平清盛也在位極人臣之後馬上退位,甚至把首都一度遷到了福原(今天的神戶),要讓日本成為一個由武士主導政治、以貿易立國的實務國家。而今天日本傲於全球的世界文化遺產,建立於海上的紅色龍宮、位於廣島縣的嚴島神社,也是從海興起、最後也敗亡於海的平家最熱衷信奉的海神信仰打造出來的偉大遺產。


    但是這些夢想,都在以農業為主業的源氏武士、反平家專權的貴族與皇室連合反抗之下,以平清盛在與源氏的大戰中突然熱病過世,爾後平家一路兵敗如山倒,最後就在平清盛一代平家極盡榮華,最後卻在平清盛死後不久就平家一門和安德天皇一起,消滅敗亡在壇之浦(本州和九州的交界海域)的深海裏而結束了。以「人間無常」為主題的日本經典名著平家物語裏,為了加強「勝者必衰,驕者不久」的世界觀,而把平家描寫成了橫暴張狂的暴發戶。而平家的結局,也好像就印證了這個世界觀。從榮華到潰亡不過短短一代。

    不過仔細想想,那麼在平家出現之前每天忙著權力鬥爭和風雅吟歌而不管百姓死活,甚至連武士都拿來當狗用的貴族和皇室,就有比較高尚嗎?就不應該「驕者不久」一下嗎?平清盛的確在一代之間建構了極大的權力,但是在他之前,平家、或說武士就一直忍辱負重在爭取自己應得的權利不是?而且最後雖然是源氏消滅了平家,但源氏為武士平反而奪取權力的哲學,其實不也繼承了平家的精神?甚至有史家指出,平家之所以後來敗給源氏,就是因為平家仍然在學習貴族那套進入朝廷、讓女兒入內生下天皇成為外戚的把戲,而不是真正完全和武士站在一起的原因。

    時代的先行者,總是在作出畫時代的創舉之後,還得因為與舊時代的妥協,而被攻擊是不純正的修正主義者。

    平清盛就是站在這樣一個歷史轉捩點的偉大男子。他完成了他的志業,卻得承受千古的笑名。有時候看看我們台灣的政局,似乎也常出現這樣的英雄人物。也或許我們該擁有多一點的視角,才能在以後更公平的去給這些其實已經作出莫大貢獻的英雄們評價了。

     「既生於世,豈能不遊?」